「後來呢?」
　　幾個孩子已經聽完了一個故事。講故事的年輕母親已經說了一次後來怎樣怎樣，可是聽故事的孩子還問：「後來呢？」
　　他們聽到的故事大略是這樣的：王家的兒子娶了一個美麗的媳婦。這媳婦一連生了三個女兒，個個長得花朵兒似的。做媽媽的又會彈又會唱，自己編曲兒畫畫兒，也教女兒們彈彈唱唱。屋子裡充滿琴聲、歌聲和笑聲。
　　偏那王先生的母親王老太太想抱孫子不得，便怪罪媳婦，說她只會玩，不會生兒子；說她懶惰、浪蕩，將來一定會跟一個彈弦子賣唱的私奔，不如先把她除掉，免得日後丟人現眼。
　　王老太太逼著兒子休妻，妻子無端受辱，一時想不開就自盡了。王先生又娶了新妻子，不出一年，果然生了個男孩。後母趁丈夫出外做生意，百般虐待這三個小女孩，她們的處境越來越可憐，挨餓受凍的，連續著一個一個的死去。
　　爸爸回來責問後母；「我的女兒們呢？」那女人把他帶到一棵大樹旁邊說；「沒走遠，就在這地下呢！」到了這個地步，爸爸雖然想念女兒，也沒有辦法叫她們死而復生。
　　「後來呢？」
　　「後來呀，爸爸把她們的琴掛在那棵大樹上，永遠陪伴著她們，不久，地上長出三棵小草，開出三朵小花兒來。」
　　孩子不太滿意，所以還問：「後來呢？」
　　講故事的年輕母親最會加油加醋在老套的故事裡。她想了一會兒說：「後來有一個白鬍子老頭，在月亮最圓的夜裡，走過那棵大樹，看見地上的三棵小花，變成三個三寸高的小人兒，又會彈又會唱的。」
　　那講故事的年輕媽媽，正是我的母親。她的神情、她的聲音，融入「又會彈又會唱」六個字裡，變為有感情、有畫面、有想像的整體，激動著我小小的心靈。小小心靈中的失落有了補償；悲傷有了撫慰。孩子們有的長吁一口氣回屋睡覺，有的跟我一樣，悄悄抹去眼角帶笑的淚痕。
　　寥寥的六個字「又會彈又會唱」，引起了我許多想像，許多感動，後來我才知道，母親講的這六個字就是六顆文學的種子，在那樣早的歲月，便深植在我的心田裡。
　　從此，我心田的土壤便有了變化。種子要發芽，要水份、要日光，其來源是無止境的渴望讀書，以「胡思亂想」為樂，以觀人行動為有趣。

（1998年11月為《咱去看山》而寫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