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9月，潘人木先生應《精湛》季刊之邀，撰寫個人投入文學創作的心路歷程，讓大家看到了潘先生活潑、幽默的一面。
從告狀開始
同樣的題目，我已經寫過好幾次了。照理說，一個人怎樣走上寫作之路的問題，無論寫多少次，答案都應該是一樣的。但是，我每次寫，都有些新的內容，原因是這條路的曲折很多，有時記得這個起點，忘了那個轉彎。因此，新的內容並不是新發現，而是以前忘記，如今記起來的。
一般來說，從事寫作的人，多半是歡讀書的人。讀了好書，自己也可提筆為文時，就想嘗試一下；讀了不太好的書，也想自己動手試試看。總而言之，「想寫」二字便可以回答一切了。
但就我而言，仔細剖析的結果，我之所以想寫，是由於我的「感覺」比較多，比較複雜。
怎麼說呢？
同樣一本書或一篇文章，有人看了無動於衷，我看了可能百感交集。我不是那種一隻螞蟻爬到手上來，才感覺得出的人，而是牠朝我爬出第一步時，就有感覺了。「寫」，是唯一可以表達此種感覺的方法。
這裡要講的是我已忘懷許久的經驗，大概是我這隻毛蟲吃多了葉綠素後，才記起當桑葉還未發芽，曾經以蒲公英填肚子的最初。
原來我的寫作是由「告狀」開始的。告狀，當然不是上法院告狀，而是向父親告狀，訴說自己的委屈。
我生在1919年，正是新舊文學交替的時代，我少時上的學校，老師教的是文言文，後來改為白話文，大概八、九歲時，我便可運用這兩種文體表達意見了。
我在家裡是大姊，小時候常常要照顧弟弟妹妹。不過我仍是小孩嘛，擔任這個工作，特別需要克服一些小孩的欲望。這一點是很不容易，也總是不被大人重視與了解的，因此才有了委屈，才需要申訴。
譬如哄弟弟玩，拿好東西給弟弟吃，自己卻沒有（因為父母把我看成大人了），那滋味真像小熊拿魚給小貓吃的心情；加以在那個時代，「總是小的有理」，小弟弟小妹妹告你的狀，大人不問誰是誰非，一定派大孩子的不是，在有理說不清的情況下，我就寫「狀子」，剖白自己的無辜。
有一天，我看著小弟，母親在繡花，叫我給小弟一個燒餅吃，他吃著吃著，掉下一塊帶芝麻的餅皮（那是全燒餅最好吃的部分），我剛剛伸手去拿，小弟即大哭大叫：「姐姐吃我的燒餅。」隔壁的媽媽聽見便說：「姊姊不要欺負弟弟！」
當年我雖小，卻以溫婉知禮受大人的稱讚，如今受此委屈，沒法分辯，因分辯也是一種恥辱。
想來想去，我還有一枝筆，於是當晚在燈下，我寫了一張紙條：
「報告父親大人。今日天氣半陰半晴。大樹之上有大鳥，小樹之上有小鳥。（國文老師說作文要有「帽子」，這幾句就是帽子。）女乃小鳥，卻不能棲樹上，而須看守小小鳥小弟吃餅。彼吃餅時，忽有一塊餅皮落於桌上，女欲拾之送回弟嘴，不料弟忽大哭，謂女奪其餅吃，冤矣！請大人明察。」（大意如此）
第二天，大家分吃玉米，每人一穗，也發生了一點事情，我又寫了一張紙條：
「今日午後，母分食包穀，每人一穗。弟丟其包穀於地，中痰孟，不能食。索女已食逾半之包穀，予之。不想，弟又擲於地，粒散，如珍珠遍地焉。此時，二妹之包穀尚未食，因彼每食，皆待吾等食光後為之，佯為端詳狀，實則令吾等羨慕其美味也。弟見之立趨前，奪其包穀，大口啃之，旋又擲於地，中花盆，嘩啦作響，二妹哭甚。母聞聲趕至，責女既愚蠢又欺弟，何至於此？廚下有包穀一鍋，何不再取數穗耶？此中冤情，請大人明察。」
又有一次，告了母親一狀，狀曰：「昨日酷寒，母命女穿新買之𨧻鞋上學。該鞋之鞋幫厚而硬，如三層鐵板。其形狹而長，女腳則肥而短，穿之如拖動二鐵匣，行在雪上，其聲吱吱咯咯然。前趾受夾擠，痛極；後跟空二寸，冷極。因空隙中冰雪飄入，一路漸化，女雙腳已成冰腳矣，新鞋之害大矣哉。祈大人俯允女明日仍穿去年之舊𨧻鞋上學，可乎？」
這些狀子或申訴或陳情，父親看後，都會收起來，所請求的內容，也多半得到滿意的解決。
十二歲時，我上了離家百里外的一所省立初中，是住校。父親規定我每周必須寫家信一封。最初我還遵守，到了一個新環境，有不少新鮮事值得報告。如：
「父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，吾校訓導員甚為美麗，年約二十三，每走路則搖曳生姿，惜有肺病，恐不久人世矣。……」
「父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，學校賣草墊，可墊於床板之上，使之溫軟舒適，每張現洋一元五角。女欲購之，但女只有一元三角五，不足，只好睡硬板床矣。」
後來日子久了，沒什麼可寫的，變成二周一封信，或三周一封。直到老師限用白話文作文，我的家信也隨之變了形：
「親愛的爸爸媽媽。我在此很好，不必惦念，只是，學校的伙食吃不飽，所以每日向校工買花生米三小包做為補充，故女兒已經比在家時胖了很多。此刻女非常想家……想家……想啊……女敬上。」
父親接信後大怒，除立刻託人帶來五斤花生米外，還帶來「吾女親收」的一封信：
「見汝信後，父怒氣萬丈，汝師何人？使汝二月之內愚魯若是？『……』究為何意？吾不懂也。是否為『不足為外人道也』或『不可告人也』？想女子獨身在外，此類事件最應避之。以後凡家信不必用白話文，照汝以前告狀方式寫之可也。如有佳作，父日後進城，當賞汝大洋一枚以為獎，勉之。」
從此，看在大洋的面上，有事無事則坐下寫家信，這些家信越寫越有「想像力」，或無緣無故的給某老師告上一狀，或捕風捉影的給同學編上一版故事。內容寫得越來越長，越來越離譜。
父親倒是很欣賞這樣的家信，進城來時，除依諾言賞給大洋外，還帶我出去吃館子，上商務印書館買課外書，上絲房（就是百貨公司）給我買有八卦圖案的府綢衣料；上「美最時」鞋店買新皮鞋（試了不夾腳才買下來）。單憑一枝筆，騙了爸爸開心，又騙了這許多東西，真簡單！
這就是我寫作的開始吧。（長大以後，父母常常提起少時告狀之事，故記得。）
至於投入兒童文學的工作，那是很自然的。因為一開始我就是以兒童的觀點來寫兒童的心事，告狀告出興趣來了。當年「樹上的鳥」又飛回樹上，毋寧是順理成章的。
【小檔案】
請潘先生為《精湛》讀者簡單的自我介紹一下。
我本名潘佛彬，潘人木是筆名。1919年出生於遼寧省法庫縣的賀爾海。國立中央大學外文系畢業，中學時最喜歡物理，大學時最愛英詩。
其實，我身高不過為163公分，卻人人都形容我為「高個子」；個性有些懶洋洋，不喜歡壓力。小時候和長大後，以至老年，我的性格一直沒多大改變，誠實、真情，也認真作事、認真懶惰。此外，我不太喜歡吃好東西。
為什麼您會以「潘人木」做為筆名?
1951年，參加「文藝創作」徵文的前夕，我不想以真名應徵，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什麼好的筆名，於是就把「佛彬」本名各取字旁，成為「人木」。
有人說，這兩個字一起就「休」想出頭了，果不其然。但，也有人另有看法。已故趙友培先生就覺得很好。還寫了一幅字，縮小影印給我，真蹟卻未見。
潘先生在什麼時候立志做個作家？為什麼？影響您寫作的因素又是什麼？
其實我從未立志做個「作家」，只是自然而然地開始，就這麼一直寫過來了。
我想，影響我寫作最大的動力，是童年時的生活和抗戰期間求學時代的生活，尤其求學時代，太多采多姿了，光是「愛情」故事就寫不完。因為寫不完，所以從來沒寫過愛情。
在您自己的作品中，最喜歡哪一本書的哪個角色？
我很喜歡《馬蘭的故事》中的「萬同」，以及爸爸的角色。
您最喜愛的一本書是？
馬奎斯的《百年孤寂》和契詞夫的小說。
您小時候喜歡看書嗎？
很喜歡看，但沒有多少書可看。
如果您不是作家，您會選擇什麼行業呢？
還是作家。作家可以不同面貌為之，不是嗎？
談談您個人的喜愛，例如嗜好、色彩、食物、氣味，還有您喜歡的地方。
我喜歡看書、看電影、旅遊、打牌，我還喜歡和小孫女一塊玩「電動」。電視節目我多半看的是新聞、體育或公視節目，最討厭看連續劇。
我喜歡藍色，愛吃水果，喜歡茉莉、桂花的香味。這些年來，我都住在台北，可是我最喜歡、最想的地方是故鄉東北。
如果時光能倒流，您希望能回到哪個時候？
少女時代。
最後，請問您最關心的問題是什麼，為什麼?
最關心時間過得太快，因為一晃眼就老了。可是關心也是白關心。
（本文轉載自《精湛》季刊第23期，1994年9月，台灣英文雜誌社出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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