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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?
親愛的瑪姬:
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我會想要當爸爸呢?
親愛的約翰:
天知道!
這樣的答案實在沒什麼用處。
這一切要從我後腦勺出現奇怪的聲音開始說起。剛開始我以為是耳鳴,不然就是腦子長瘤。跑了幾趟醫院,也做了腦部掃瞄,才知道不是幻聽。那個聲音一直在
說「小孩」、「小孩」。世界上如果還有什麼比腦子長瘤更煩人的,那就是這種聲音。腦子裡的瘤至少有些還會自動消失,那聲音卻是陰魂不散,怎麼趕也趕不走。
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,在此之前我壓根兒也沒考慮要生小孩。以前只要女朋友的大姨媽來晚了,我立刻陷入極度恐慌,但也絕對死不認帳。等到
疑慮消散之後,我又會忘得一乾二淨,忘了性愛還兼具繁殖的功能。其實我不是沒考慮要當爸爸,而是根本不敢想像哪一天必須慎重考慮這件事情。
在我父親那個時代,當爸爸是理所當然的事情。你到學校念書、上戰場(這回又是誰在做亂了?哦,又是那些德國人)返鄉、謀職、結婚、生子,然後人生就此
畫上句點。甚至連生幾個小孩都沒有你插嘴的餘地,因為這種事都是老婆在決定。身為家裡三個小孩的老么,這一點常令我分外不安。萬一老媽是在和老爸賭氣之下
才決定把我生下來,那我算什麼?長大後老是被人當作笑話已經夠慘了,如果當年真的是被當作開玩笑的工具,那我豈不是太可悲了?
我的起步比別人晚。當別人已經在享受收穫的滋味時,我還在努力奮鬥,就在這時候,生小孩的念頭跑進了我的意識。我的青春年華多半在電視機前度過,至今
想起來仍是一片模糊。一直到了三十出頭,我才好不容易擁有穩定的人際關係、一個家,還有一份差強人意的工作。好不容易終於趕上周遭朋友的步伐,不必再假裝
事業有成,確實讓我鬆了一大口氣。沒想到如釋重負的感覺一轉眼就溜走了,我又有了新的煩惱。我終於有了一份工作、一個家、一個老婆。真了不起!可是我還是
覺得自己一無是處,因為儘管擁有這些東西,我早晚還是得去見閻羅王。
凡人必死的想法慢慢占據我整個心思、意念。二十幾歲少不更事時,根本不把死當一回事。當然囉,我知道早晚有一天要死,可是那似乎是外太空遙不可及的事
情,我覺得自己應該會長命百歲、永垂不朽。反觀現在,身體一再發出明顯的訊號,想逃也逃不了。原本茂密的棕髮,不曉得從何時開始在兩旁太陽穴冒出許多灰
絲。儘管自我解嘲的說,我不過是在足球場上跑得慢一點,磅秤上的數字卻還是不解風情的提醒我:該減肥了!我不得不面對殘酷的事實。你也許覺得那沒什麼,不
過是令人感傷的中年危機罷了。但我可是被嚇得毛骨悚然。
小孩子提供了一條完美的出路。不單因為我有自己的孩子可以愛、可以抱在手上,孩子也會崇拜我,認定我是全天下最風趣、最聰明、最英俊的男人
——至少剛開始是如此。更重要的是孩子給我永垂不朽的機會。有了孩子之後,我的風趣、聰明、英俊便可以代代相傳。我的小孩身上會
有我的基因,某些方面會很像我。如果他們也有小孩,那麼我身上某些部分就會一直活到未來。生命的再生開啟了許許多多的可能,教人興奮、期待。生命裡有哪些
地方不合意的,我統統可以在孩子身上著手改變。我的父母不重視我的教育、不願意幫我買機器人的裝備。沒問題,現在看我的,我絕不讓歷史重演。我的小孩會上
最合適的學校,小時候我想得流口水的消防隊員裝備,我絕對會買給他們。他們可以過自己喜歡的生活、擁有自己獨特的人格。但是,在他們生命的某一個角落裡,
將會隱藏著一個全新的我,一個經過改造的我。
追求永恆不朽並非最神聖的雄心大志,我也絞盡腦汁想找出更能折服人的理由,只是想到頭疼也想不出來。我知道人口過剩的問題已到了慘不忍睹的地步,知道
隨時隨地會跑出一個瘋子濫殺無辜,也知道我的孩子即使好不容易長大成人,很可能會面臨失業,除非是我改姓溫莎或洛克斐勒。舉凡身心正常的人都會為此打消當
爸爸的念頭,我卻是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小孩出生後的吃喝拉撒也許都得靠我打理,但此刻我對他們的需要,遠遠勝過他們對我的需要。
單靠我一個人是生不出小孩的,所以我打算尋求太太的合作。
「生個孩子吧!」
「為什麼?」
等一下,好像哪裡不太對勁。這段對話好像應該是「生個孩子吧!」「太好了。」
然後畫上句點。看來我得訴之以理。
「因為我睡覺睡太多,錢也賺太多了,沒處花。」我也有一點點不高興。
「真好笑。說真的,你為什麼想要生孩子?」
事實的真相不太可能打動老婆大人,我乾脆隨便編個理由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只是覺得有些東西想給孩子。」
她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,臉上的表情明顯地柔和下來。不過看起來我還得再加把勁。其實她也和我一樣,並非不想要有孩子,只不過不是現在。她現在的工作很好,她又很喜歡,實在想不出什麼理由非得現在有孩子。
「我也想要,可是應該再等一等。」
聽她這麼說,我知道該採取實際行動了。嘔吐的小孩和蓬頭垢面的父母,這絕非推銷養育之樂的理想畫面,所以我決定讓太太遠離那些有小嬰兒的朋友,並且用
我自創的悲觀想法喚醒她潛藏的母性。她也應該和我一樣,覺悟自己遲早必會駕鶴西歸。她一咳嗽,我就在旁邊說「肺癌」;她一早醒來脖子僵硬,我立刻診斷為帕
金森氏症。憂鬱症是一種高傳染性的疾病,不到一年,在我的精心策畫之下,她已經深信自己離死不遠了,便慨然同意製造下一代。
於是孩子就好像是我與魔鬼協議的約定。為了換取永垂不朽的承諾,我已經準備好(嗯,也差不多了)要在經濟上和物質上過窮乏的日子了。不過有一點我萬萬沒有想到,是我在心理上、精神上所耗費的力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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